04 格林函数
在凝聚态、统计与高能物理中,格林函数(Green’s function)是计算物理量的常用工具。首先,格林函数——尤其是推迟格林函数——直接与实验可观测量(如电导率)相联系。有经验的科研人员能直接从中读出体系的物理行为,”谱权重”、”自能”等术语已成为研究者交流的标准语言。其次,它为对相互作用和无序做微扰提供了方便的平台。经典教材见 Altland & Simons、Coleman、Mahan。
实时间格林函数
典型的两点关联函数形如:
其中 $\langle\cdot\rangle = \mathrm{Tr}(\hat{\rho}\,\cdot)$ 表示对体系密度矩阵取期望。若体系严格处于基态 $|G\rangle$,则 $\langle\cdot\rangle = \langle G|\cdot|G\rangle$。算符处于相互作用绘景:$\hat{A}(t) = \hat{U}^\dagger(t)\hat{A}(0)\hat{U}(t)$,演化算符 $\hat{U}(t) = T\exp(-i\int_0^t dt’ H(t’))$,$T$ 表示时序符号。多数情形 $H$ 不含时,$\hat{U}(t) = e^{-itH}$。
六种两点格林函数
它们彼此不独立,但为了方便全部列出。设 $\zeta = +1$(玻色子)或 $-1$(费米子):
推迟格林函数用得最多,是本节最重要的对象。当 $A,B$ 是产生/湮灭算符时,格林函数也叫传播子(propagator)。例如 $A=c$、$B=c^\dagger$ 时,大于格林函数 $-i\langle c(t)c^\dagger(0)\rangle$ 表示:在零时刻创造一个粒子,问在时刻 $t$ 找到它的概率幅。高能物理中的”传播子”通常指时序格林函数。
平衡体系中,格林函数只依赖时间差 $t = t_1-t_2$,频域表示为:
其中无穷小因子 $\eta>0$ 保证积分收敛。
时序符号的定义:设 $t_1 > t_2 > \cdots > t_n$,则
$s$ 是把等号左边排序变到右边所需的两两交换次数,$\zeta = +1(-1)$ 对应玻色(费米)算符。注意 $T$ 不是作用在算子空间上的线性超算符,应理解为符号的映射。
非平衡:对非平衡体系,格林函数定义相同,但哈密顿量可含时、密度矩阵不一定是热的。另外常讨论 Keldysh 格林函数 $G^K = G^> + G^<$。
自由粒子的格林函数
无相互作用体系的格林函数是重要极限,也是做相互作用微扰的基本工具。最常见的是自由费米气体 $H = \sum_k\xi_k c^\dagger_kc_k$($\xi_{k\sigma} = \varepsilon_{k\sigma} - \mu$ 是相对化学势的单粒子能量)。取 $A = c_k$、$B = c^\dagger_k$:
其中 $\eta$ 是正无穷小,$n_k$ 是单粒子态占据数。这些就是自由格林函数 $G_0$。注意前两个格林函数在 $t=0$ 处连续,后四个不连续。推迟/超前格林函数也是单粒子薛定谔方程的解 $[i\partial_{t_1}-H(r_1)]G^{R/A}(r_1,t_1;r_2,t_2) = \delta(t_1-t_2)\delta(r_1-r_2)$,且不依赖占据数。
【配图】图 4.1.1:上两行——自由费米子的时序/推迟/超前格林函数在时域($G(t)$ 的虚部)与频域($G(\omega)$ 的虚部)示意图:时域是分段指数,频域是 $\delta$ 峰(时序为 $\frac{1-n_k}{\omega-\xi_k+i\eta}$ 型的两项);下一行——一般格林函数作为复 $z$ 的函数,其极点在复平面上的分布(时序/推迟/超前的极点分别落在实轴上方/下方两侧)。
问题 4.1.1:对自由玻色子 $H = \sum_k\xi_k c^\dagger_kc_k$、$A=c_k$、$B=c^\dagger_k$ 的格林函数是什么?
Lehmann 表示
可以把格林函数用哈密顿量的精确本征态 $\{|m\rangle\}$ 展开,即 Lehmann 表示。平衡密度矩阵 $\rho = \frac1Z e^{-\beta H}$,大于、小于格林函数可展开为:
其中 $A_{nm},B_{mn}$ 是算符在本征基下的矩阵元。由式 (4.1.2) 得时序格林函数:
其中 $E_{nm} = E_n - E_m$。三种常用格林函数(时序、推迟、超前)可以紧凑地写成:
利用恒等式 $\frac1{x+i\eta} \xrightarrow{\eta\to0^+} P\frac1x - i\pi\delta(x)$($P$ 为主值),可以证明三个格林函数的实部相同:
虚部则简单相关:
问题 4.1.2:这些关系在非平衡下还成立吗?
谱函数
定义谱函数:
谱函数只是推迟格林函数虚部的一个倍数,反过来推迟格林函数也能用谱函数表示(谱表示):
谱函数对自由与相互作用体系都成立两条精确的求和规则:
求和规则 1:
求和规则 2:
其中 $n_{F/B}(\omega) = \frac1{e^{\beta\omega}-\zeta}$ 是费米/玻色分布函数。因此谱函数有”概率密度”的含义,可在频率上积分。作为练习,试试对自由费米子/玻色子验证这两条求和规则。
问题 4.1.3:这两条求和规则在非平衡下也成立吗?
例子:费米子的谱函数为
正定,体现了概率函数性质。(注意式 (4.1.19) 对一般算符不一定正定。)
推迟格林函数就是响应函数
六种格林函数中,推迟格林函数物理意义最直接:它是响应函数,是线性响应理论的核心对象。
考虑对体系施加含时外场 $f(t)$,即在哈密顿量上加微扰项 $f(t)B$:
我们要算可观测 $A$ 的响应。对 $f$ 展开到线性阶:
即推迟格林函数是可观测 $A$ 对外场(与 $B$ 耦合)的线性响应核。
线性响应理论:线性响应是凝聚态物理的中心课题,涵盖电导率、介电常数、折射率、极化函数、磁化率等。一般线性响应可写为
响应函数必须是推迟的($t>t’$ 时非零)。平衡下有时间平移对称性 $\chi^R(t,t’) = \chi^R(t-t’)$,可用拉普拉斯变换定义频域表示:
物理体系的 $\chi^R(z)$ 在上半复平面解析,在下半复平面和实轴上可以有极点和割线。
【配图】图 4.1.2:左——响应函数作为复频率函数的解析结构(上半平面解析、实轴上极点与割线);中——Drude 电导率:时域 $\sigma(t) = De^{-\gamma t}\Theta(t)$,频域 $\sigma(\omega) = \frac{D}{\pi(\omega+i\gamma)}$;右——谐振子响应:时域 $\chi(t) = 2\chi_0^2\sin(\omega_0 t)e^{-\gamma t}\Theta(t)$,频域 $\chi(\omega) \sim \frac{\omega_0}{(\omega-\omega_0+i\gamma)(\omega+\omega_0+i\gamma)}$。
例子:受驱谐振子。$H = \frac{1}{2m}p^2 + \frac12kx^2 - f(t)x$。量子谐振子中定义 $a = \sqrt{\frac{k}{2\omega_0\hbar}}x - i\sqrt{\frac{1}{2m\omega_0\hbar}}p$,$\omega_0 = \sqrt{k/m}$,$[a,a^\dagger] = 1$:
$x$ 对 $f$ 的响应用推迟格林函数计算:
频域为:
问题 4.1.4:式 (4.1.32) 是从量子力学推出来的,它与经典结果有区别吗?
问题 4.1.5:从有阻尼的唯象运动方程 $\left(\frac{d^2}{dt^2} + 2\gamma\frac{d}{dt} + \omega_0^2\right)x(t) = \frac{f(t)}{m}$ 出发,推导含阻尼的响应函数 $G^R_{xx}(t) \propto e^{-\gamma t}\sin(\sqrt{\omega_0^2-\gamma^2}\,t)\Theta(t)$、$G^R_{xx}(\omega) \propto \frac{1}{\omega^2-\omega_0^2+2i\gamma\omega}$。此时无穷小 $\eta$ 变成了非零阻尼率 $\gamma$。能用本节哈密顿量形式主义得到这个结果吗?
虚时间格林函数
本节介绍定义在虚时间轴上的格林函数,即把时间 $t$ 换成 $-i\tau$($\tau$ 为实数),称为 Wick 转动。一般可定义复平面上的”时间演化”算符 $U(z) = e^{-izH}$。虚时间格林函数天然与密度矩阵 $\rho = \frac1Z e^{-\beta H}$($\beta = 1/T$ 可视为虚时间)契合,是计算非零温度性质的天然对象。处理平衡体系的常规做法是:先计算虚时间格林函数(主要是虚时序格林函数),再做解析延拓得到实时间格林函数(主要是推迟格林函数)。
虚时序格林函数(Matsubara 格林函数)定义为:
其中 $A(\tau) = e^{\tau H}A(0)e^{-\tau H}$,$\tau$ 的定义域是 $[-\beta,\beta]$。
Matsubara 格林函数与虚时周期性
【配图】图 4.2.1:左——$\tau>0$(上)与 $\tau<0$(下)的 Matsubara 格林函数,注意求迹的循环性;中——玻色/费米 Matsubara 格林函数的(反)周期性示意;右——Matsubara 格林函数只定义在虚轴上的离散点(Matsubara 频率),解析延拓到实轴给出推迟/超前格林函数。
我们来证明虚时(反)周期性。对 $-\beta<\tau<0$,反复用求迹的循环性:
因此 Matsubara 格林函数对玻色子是周期性的($\mathcal{G}^T(\beta+\tau) = \mathcal{G}^T(\tau)$),对费米子是反周期性的($\mathcal{G}^T(\beta+\tau) = -\mathcal{G}^T(\tau)$)。由此,频域表示只涉及离散频率:
其中 $i\omega_n$ 是 Matsubara 频率:
自由粒子情形:对 $H = \sum_k\xi_k c^\dagger_kc_k$、$A=c_k$、$B=c^\dagger_k$,
注意其频域表示极其简单,甚至不依赖占据数。
解析延拓到推迟格林函数
Matsubara 格林函数的 Lehmann 表示为:
与式 (4.1.16) 有相似性。考虑把 $i\omega_n$ 换成复数 $z$ 得到的函数 $\mathcal{G}^{T}(z)$,它除实轴上的简单极点外在全复平面解析。取其实轴上方的值(即 $i\omega_n \to \omega + i\eta$)恰好得到推迟格林函数式 (4.1.16)!同理 $i\omega_n \to \omega - i\eta$ 得到超前格林函数。总结:
因此,一旦知道虚时间格林函数,就能通过解析延拓得到实时间格林函数、谱函数及相关量。
问题 4.2.1:虚时序格林函数解析延拓到实推迟/超前格林函数(而不是实时序格林函数),这奇怪吗?你能不借助 Lehmann 表示更直接地推导这个关系吗?
思考题
- 自由玻色子的六种格林函数是什么?(对照自由费米子。)
- 谱函数两条求和规则在非平衡体系成立吗?
- 为什么推迟格林函数在上半复平面解析?这与因果性有什么关系?
- 谐振子例子中,阻尼 $\gamma$ 从哪来?能严格从哈密顿量形式主义得到吗?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