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rtree-Fock(HF)近似在历史上是电子液体多体理论(以及第一性原理计算)的出发点。参考:Giuliani & Vignale《Quantum Theory of the Electron Liquid》第 2 章。它的基本思想可以简单描述为:用有效哈密顿量的基态来近似体系的基态波函数,该有效哈密顿量对电子产生/湮灭算符是二次的、因而容易对角化。最古老、最常见的版本基于数守恒二次哈密顿量与 Slater 行列式,回答的问题是:对相互作用多电子体系,什么是最好的独立电子近似?

Wick 定理

Giuliani & Vignale 书附录 3 给出了 Wick 定理清晰自足的入门处理,此处不重复。研究 HF 近似需要附录 3.1-3.3 的知识。其核心:对于 Slater 行列式态,任意多算符乘积的期望值可展开为两两收缩(期望值 $\langle\hat c_\alpha^\dagger\hat c_\beta\rangle$)乘积的和。

Hartree-Fock 近似的基本工作原理

从非常一般的哈密顿量出发($\{\alpha,\beta,\gamma,\delta\}$ 是单粒子基标号):

对 Slater 行列式,由 Wick 定理能量为:

定义单粒子约化密度矩阵

能量对 $\rho$ 的变分为:

(用到了 $V_{\alpha\beta\gamma\delta} = V_{\beta\alpha\delta\gamma}$,这不限制理论的普遍性。)$H^{HF}$ 称为 Hartree-Fock(平均场)哈密顿量。算符形式 $\hat H^{HF} = \sum_{\alpha\beta}H_{\alpha\beta}^{HF}\hat c_\alpha^\dagger\hat c_\beta$,它依赖底下的 Slater 行列式、但独立于基的选择。

对密度矩阵扰动 $\delta\rho$,能量一阶变化为 $\delta E = \sum_{\alpha\beta}H_{\alpha\beta}^{HF}\delta\rho_{\beta\alpha}$。设 Slater 行列式的轨道为 $\phi_n$,$\rho_{\beta\alpha} = \sum_n\phi_{n\alpha}\phi_{n\beta}^$,则 $\delta\rho_{\beta\alpha} = \sum_n(\delta\phi_{n\alpha}\phi_{n\beta}^ + \phi_{n\alpha}\delta\phi_{n\beta}^*)$,从而

目标是找能量极小的 Slater 行列式,其 $\delta E$ 对任意 $\delta\phi_n$ 一阶为零(平稳条件)。由于归一化,$\delta\phi_n$ 与 $\phi_n$ 一阶正交。若取 Slater 行列式的轨道为 $H^{HF}$ 的本征态,则该行列式平稳(充分条件;参考书论证了这也是必要条件)。注意 Slater 行列式在其轨道酉变换下不变。

但式 (4) 中 $H^{HF}$ 显式依赖 $\rho$、即依赖轨道 $\phi$,因此 HF 近似需要自洽处理:

算法 1(自洽循环)

  1. 选一组初始轨道 $\{\phi\}$;
  2. 由 $\{\phi\}$ 计算 $\rho$;
  3. 由 $\rho$ 计算 $H^{HF}$;
  4. 把 $\{\phi\}$ 更新为 $H^{HF}$ 的最低 $N$ 个本征态($N$ 为电子数)。

循环可从任意处开始(通常从初始 $H^{HF}$ 更方便)。收敛判据:密度矩阵 $\rho$ 或能量 $E$ 在循环中不再变化。取最低 $N$ 个本征态的合法性稍后论证。注意最终 HF 轨道依赖于初始 $\{\phi\}$ 或 $H^{HF}$ 的假设

对角表示中的 Hartree-Fock 近似

为揭示 HF 能量的物理意义,把收敛的 HF 轨道取为基。按定义 HF 哈密顿量在此基下对角:

其中 $n_l$ 是态 $l$ 的占据数(零温下为 0 或 1)。体系能量为:

$\sum_n n_n\varepsilon_n$ 不是体系能量——它把相互作用能算了两次。

HF 能量的物理意义:若一个未占据的 HF 轨道 $s$($n_s=0$)注入一个电子($n_s=1$),能量差为:

未占据 HF 轨道的 $\varepsilon_s$ 是在其他电子冻结时向该轨道注入电子的能量代价;类似地,占据轨道的 $\varepsilon_s$ 是其他电子冻结时移走该轨道电子的能量收益。若把电子从占据轨道 $o$ 移到未占据轨道 $u$,能量代价为:

其中

对排斥相互作用一般为正。这证实了此前”取 $H^{HF}$ 最低本征态构造 Slater 行列式”的做法。对稳定 HF 解,$\Delta E = \varepsilon_u-\varepsilon_o-(V_{uoou}-V_{uouo})\geq0$ 对任意占据/未占据对成立;由于 $V_{uoou}-V_{uouo}>0$,有限体系 HF 解必有能隙。实践中 HF 近似一般偏好带隙态。

实空间中的 Hartree-Fock 近似

用 HF 轨道的波函数表达 HF 自洽方程。取位置算符本征态为基,相互作用矩阵元特别简单:

HF 哈密顿量由三项组成:单粒子项(熟悉),以及相互作用平均场分解的两项。

Hartree 哈密顿量 $\hat H^H$:$\sum_{\gamma\delta}V_{\gamma\alpha\beta\delta}\hat c_\gamma^\dagger\hat c_\delta$ 在位置基下为 $\sum_{\mathbf r_3,\mathbf r_4}V_{\mathbf r_4\mathbf r_1\mathbf r_2\mathbf r_3}\hat c_{\mathbf r_3}^\dagger\hat c_{\mathbf r_4}$。它作用在态上:

就是常规的密度-密度库仑相互作用。

Fock 哈密顿量 $\hat H^F$:作用在态上:

注意 Fock 哈密顿量是非局域的,必须写成积分算符。HF 自洽方程(波函数形式):

即 $[\hat T + \hat V_H + \hat V_F]\phi_i = \varepsilon_i\phi_i$,其中 Hartree 势局域、Fock 势非局域。这是传统教材和 Wikipedia 中常见的 HF 形式。

Hartree-Fock 近似的另一种解释

前面把 HF 视为在 Slater 行列式空间中最小化能量。这里从另一个角度出发:HF 哈密顿量只含双费米算符,我们希望用它近似含四费米算符的完整哈密顿量。这不能完全一般地做,只能追求更弱的目标:找一个在某个 Slater 行列式附近近似完整哈密顿量的双费米算符

四费米算符可写为(对未定的 Slater 行列式做正常序):

最后一项 $:\hat c_\alpha^\dagger\hat c_\beta^\dagger\hat c_\gamma\hat c_\delta:$ 要么湮灭 Slater 行列式、要么产生两个粒子-空穴激发。因此若把希尔伯特空间限制在 Slater 行列式及其单粒子-空穴激发上,忽略这项不影响算符的作用。由于 $\hat c_\alpha^\dagger\hat c_\beta = \langle\hat c_\alpha^\dagger\hat c_\beta\rangle + :\hat c_\alpha^\dagger\hat c_\beta:$,留下的表达式与

只差一个常数。把 $\hat c^\dagger\hat c^\dagger\hat c\hat c$ 替换成上式代入完整哈密顿量,给出的正是 HF 哈密顿量。这个解耦需自洽确定(需要 Slater 行列式的期望值如 $\langle\hat c_\alpha^\dagger\hat c_\delta\rangle$)。

应用:均匀电子气

电子气通常用 Jellium 模型描述:

其中 $V(q) = 4\pi e^2/q^2$(三维)。Jellium 的 HF 哈密顿量为:

注意 Hartree 项消失(Jellium 中排除了 $\mathbf q=0$ 项)。假设电子形成均匀液体:

相互作用是原色散的负修正。若进一步假设自旋非极化($n_{\mathbf k\uparrow}=n_{\mathbf k\downarrow}$),问题完全求解:Slater 行列式与无相互作用电子相同,费米面包含恰好与电子数相同的态、全部占据。

色散 $\hbar^2k^2/2m + \varepsilon_{\mathbf k\sigma}^{ex}$(见图 Giuliani-Vignale 2.1)预言带宽减小,与实验观测矛盾。但 HF 近似正确预言了相互作用体系能量低于无相互作用电子。具体地,体系能量为:

交换能 $\sum_{\mathbf k\sigma}\varepsilon_{\mathbf k\sigma}^{ex}n_{\mathbf k\sigma}/2$ 偏好自旋极化,将在低电子密度下驱动体系进入自旋极化态。

Hartree-Fock 态的局域稳定性

HF 态有两类稳定性:全局稳定性(是否是最低能量的 Slater 行列式,除极简单情形外难以回答)与局域稳定性(在 Slater 行列式空间中是否是局域极小,有明确答案)。

能量对 HF 轨道的一阶导数为零,因此只需看能量二阶变化。直接讨论单粒子约化密度矩阵 $\rho$ 的变分更便捷。Slater 行列式的密度矩阵是幂等的:$\rho^2 = \rho$。为保持这个约束,用 $\rho(\kappa) = e^{-\kappa}\rho_0e^{\kappa}$ 参数化变分($\kappa$ 为反厄米矩阵生成的幺正旋转)。在 HF 轨道对角基下 $\rho_0 = n_n\delta_{nm}$、$H_{nm}^{HF} = \varepsilon_n\delta_{nm}$。

展开 $\rho(\kappa) = \rho_0 + [\rho_0,\kappa] + \frac12[[\rho_0,\kappa],\kappa] + \cdots$,一阶变分为 $\delta^{(1)}\rho_{nm} = (n_m-n_n)\kappa_{nm}$。能量二阶变化有两部分:$\frac12\sum_{n,m,l,k}(V_{lnmk}-V_{lnkm})\delta^{(1)}\rho_{mn}\delta^{(1)}\rho_{kl}$ 与 $\frac12\mathrm{Tr}(H^{HF}\delta^{(2)}\rho) = \frac12\sum_{(n|m)}\frac{\varepsilon_m-\varepsilon_n}{n_n-n_m}\delta^{(1)}\rho_{nm}\delta^{(1)}\rho_{mn}$($(n|m)$ 表示轨道 $n,m$ 位于费米面两侧)。因此 HF 局域稳定的条件是矩阵

正定

由此可证:”在 HF 近似内,三维电子气的均匀顺磁态对自旋或电荷调制的形成是不稳定的。”电子气的均匀态在所有密度下都是 HF 能量的鞍点。至今不知道 Jellium 模型 HF 能量的真正极小态。

思考题

  1. 为什么 $\sum_n n_n\varepsilon_n$ 不是体系总能量?HF 能量与 HF 轨道能量的差是什么?
  2. Hartree 势是局域的、Fock 势是非局域的——这如何影响求解 HF 方程的计算代价?
  3. 为什么说”有限体系的稳定 HF 解必有能隙”?
  4. 均匀电子气的 HF 色散预言带宽减小,为什么与实验矛盾?这预示 HF 近似在哪类体系失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