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 统计物理与费米气体
上一讲我们建立了描述多体系统的语言(第二量子化)。这一讲我们来”练兵”:先用统计物理的框架(系综、密度矩阵)描述宏观体系的平衡性质,然后研究量子多体物理最基本的出发点——自由费米气体(Fermi gas),建立起”费米海 + 激发”的图像,并计算它的热力学性质。
统计物理基础
由于多体问题,我们无法对一个大体系的精确微观状态做预测。幸好,我们可以对其统计性质做出预测,即压强、热容、电导率这类热力学量。这一节只是快速回顾,如果哪里不清楚,请翻经典统计物理教材的相应章节。
微正则、正则与巨正则系综
微正则系综(孤立体系,固定能量 $E$):统计物理的基本假设是——如果我们只关心一个处于”平衡”的典型孤立大体系的统计性质,那么它就等价于对所有具有相同能量的微观态求平均。满足这个性质的体系称为遍历的(ergodic)。在量子力学的语言里,平衡孤立体系等价地由密度矩阵描述:
注意:体系的实际状态(比如一杯水)完全可以是一个纯态或某个不同的混合态,但它所有的(局域)热力学量都恰好等于微正则密度矩阵所预言的值。这正是”遍历性”的定义,人们相信几乎所有真实的多体体系都满足它。
正则系综(与热库交换能量):如果体系与一个交换能量的环境耦合,可以用微正则密度矩阵描述”体系+环境”整体,再对环境自由度求迹,得到体系的正则系综密度矩阵:
$Z$ 称为配分函数,温度由参数 $\beta = 1/(k_B T)$ 定义。可以验证,在所有可能的密度矩阵中,正则系综密度矩阵使自由能最小:
巨正则系综(与热库交换能量和粒子):类似地,如果体系还能与环境交换粒子,则有巨正则系综密度矩阵:
其中配分函数 $Z = \mathrm{Tr}[e^{-\beta(\hat{H}-\mu\hat{N})}]$,$\hat{N}$ 是粒子数算符,$\mu$ 是化学势。类似的,如果体系有更多的守恒量,还可以构造更一般的系综。压强、热容、电导率等热力学量都可以基于这些密度矩阵计算出来。
问题 2.1.1:这些系综的经典版本是什么?(提示:微正则对应等能量面上的均匀分布,即刘维尔定理下的微正则分布;正则对应玻尔兹曼分布 $e^{-\beta H}/Z$;巨正则则再乘以粒子数的玻尔兹曼因子。)
从统计物理到多体物理
统计物理本身是一个丰富而深刻的学科,这门课没有时间展开。在后续课程中,如果遇到属于基础统计物理的疑问,请查阅经典教材的相应章节。现在,我们带着三个系综(尤其是巨正则系综)进入本讲的主角——费米气体。
自由费米气体
描述自由费米气体的模型哈密顿量为:
其中 $c_{k\sigma}^\dagger/c_{k\sigma}$ 是动量为 $k$、自旋为 $\sigma$ 的费米子的产生/湮灭算符,$\varepsilon_k$ 是单粒子能量。费米气体是量子多体物理最基本的出发点:
- 对于 $^3\text{He}$(液态氦三),$\varepsilon_k = \dfrac{k^2}{2m}$(此后如无特别说明都取 $\hbar = 1$),$m$ 是 $^3\text{He}$ 原子的质量;
- 在凝聚态物理中,最常见的量子多体体系是固体中的多电子系统,此时 $\varepsilon_k$ 是晶体动量 $k$ 处电子 Bloch 态的能量。对于靠近带边的电子,色散常可近似为二次型 $\varepsilon_k = \dfrac{k^2}{2m^}$,其中 $m^$ 是带有效质量(band effective mass),不是电子的真空质量 $m_e$。
哈密顿量与费米海
固定粒子数 $N$(或粒子密度 $n = N/V$)时,费米气体的基态是把所有 $k<k_F$ 的单粒子态填满:
其中 $|0\rangle$ 是没有粒子的真空。$k_F$ 称为费米动量,对应的费米能为 $E_F = \dfrac{k_F^2}{2m}$。基态中,能量低于费米能的态全部占据、高于费米能的态全部空着,形成一个费米球(或称费米海,Fermi sea)。
【配图】图 2.2.1:费米海示意图。上方:$T=0$ 的色散曲线 $\varepsilon_k$,占据态(费米海)填到费米能 $\varepsilon_F$ 为止,费米面位置在 $k_F$;下方:非零温度 $T>0$ 的费米海,费米面附近的占据出现涂抹,化学势记为 $\mu$。
费米动量与粒子密度的关系
费米动量与粒子密度直接相关。密度可以写为动量空间中的占据计数:
其中 $g$ 是自旋简并度。
讲义中 $d=2$ 一项写为 $k_F^2/(2\pi)$,这应该是笔误($\int_{|k|<k_F} d^2k/(2\pi)^2 = k_F^2/(4\pi)$)。正确的二维结果(以 $g=2$ 为例)是 $n = k_F^2/(2\pi)$,即 $k_F = \sqrt{2\pi n}$,这是二维电子气(2DEG)的标准结果。
激发的图像
为了方便描述激发,我们把哈密顿量换成 $\hat{H}_0 - \mu\hat{N}$,其中 $\hat{N} = \sum_{k\sigma}\hat{n}_{k\sigma} = \sum_{k\sigma}c_{k\sigma}^\dagger c_{k\sigma}$ 是总粒子数算符。激发态可以分为两类:粒子数不同于基态的,以及粒子数与基态相同的。
单粒子激发:在费米海之上加一个粒子 $c_{k\sigma}^\dagger|G\rangle$($\varepsilon_k > \mu$),激发能为
这里 $\xi_k$ 是常用的记号,表示相对费米面的单粒子能量。
单空穴激发:从费米海中拿走一个粒子 $c_{k\sigma}|G\rangle$($\varepsilon_k < \mu$),激发能为正的
粒子-空穴激发:$c_{k_1\sigma_1}^\dagger c_{k_2\sigma_2}|G\rangle$ 保粒子数,激发能为
直观地说:费米海就像一个”大海”,最低能的激发要么是从海面上扔进一个粒子(粒子激发),要么是从海面下捞出一个粒子(空穴激发),要么是在海面附近”一升一降”(粒子-空穴激发)。这个图像在下一讲(费米液体)中会反复用到。
热力学性质
在非零温度 $T$ 下,费米面附近的费米子被”热激发”:每个单粒子态的占据数不再是严格 0 或 1,尤其是在费米面附近的态。多体状态不再是纯态,而由混合态密度矩阵描述:
注意这里我们放宽了固定粒子数的约束,使用了巨正则系综——在热力学极限(大体系极限)下它与固定粒子数的体系等价。
在第二量子化的语言里,把每个单粒子态 $(k,\sigma)$ 看成一个子系统是方便的做法。这时密度矩阵是直积 $\hat{\rho} = \prod_{k\sigma}\hat{\rho}_{k\sigma}$,每个子系统的密度矩阵为
于是 $(k,\sigma)$ 态的占据数为:
这就是费米分布函数。
【配图】图 2.2.2:费米分布函数 $f(\varepsilon)$ 随能量 $\varepsilon$ 的变化。$T=0$ 时是阶梯函数($\varepsilon<\mu$ 时为 1,$\varepsilon>\mu$ 时为 0);非零温度下在费米能附近被”涂抹”开,涂抹宽度约 $\sim k_B T$。
下面我们在”温度远低于费米能”($T \ll E_F$)的低温条件下,熟悉费米气体的几个热力学性质。
1. 比热
热力学的第一步常常是从配分函数算自由能:
比热为
低温下可以用物理图像快速估算:在低温 $T$ 下,只有费米面附近的电子被激发,与零温态相比,被激发的费米子数目约为 $\sim \nu T$,其中
是费米能级处的态密度(DOS,已含自旋简并),$g_s = 2s+1$ 是自旋简并度。每个粒子的平均激发能约为 $\sim T$,因此相对零温费米海的总激发能约为 $\sim \nu T^2$。比热是激发能对温度的导数:
比热简单地等于态密度乘以温度 $T$。这就是费米气体的线性比热(Sommerfeld 比热),与玻尔兹曼”每个自由度 $\frac12 k_B T$”的经典图像完全不同——因为只有费米面附近的一小部分电子能吸收能量。
2. 熵
由上面的定性分析以及熵与热的关系 $dS = dQ/T = c_v dT/T$,立刻得到:
熵也是线性的(零温时熵为零,符合热力学第三定律)。需要指出的是,$\nu T$ 只是量级估计,其正确系数(如 $\gamma = \frac{\pi^2}{3}k_B^2\nu$ 给出 $C_v = \gamma T$)需要严格计算费米积分得到,我们这里关注物理图像。
3. 电荷磁化率
电荷磁化率(更准确地说是”电荷响应”)是保持体系体积不变时,粒子密度对化学势的变化率。显然,化学势改变 $d\mu$ 会对应地放大费米面,粒子数变化为 $dn = g_s\nu d\mu$,即化学势变化乘以费米面附近的态密度。因此
这对应热力学中的等温压缩率 $\kappa_T = -\frac{1}{V}\left.\frac{\partial V}{\partial p}\right|_{TN}$。可以尝试用热力学公式推导 $\chi_c = n^2\kappa_T$。
4. 自旋磁化率:泡利顺磁
考虑自旋 $s = \frac12$ 的费米子。施加外磁场后,磁场与自旋磁矩耦合使自旋能级劈裂,能量移动为 $\delta\varepsilon_\sigma = \sigma\mu_B B$,即塞曼效应。
【配图】图 2.2.3:泡利顺磁示意图。磁场 $B$ 使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的能带相对移动 $2\mu_B B$,自旋向上与自旋向下的费米面发生分离;为了保持单一化学势,部分自旋向下的费米子翻转为自旋向上。
为了维持平衡时的单一化学势,一部分自旋向下的费米子会变成自旋向上,导致不同自旋的费米子数目不等,产生净磁矩。低温弱场下,受影响的电子仍是费米面附近的电子,于是 $\delta(n_\uparrow - n_\downarrow) = \nu\mu_B B$,自旋磁化率为:
这种现象称为泡利顺磁(Pauli paramagnetism)。注意它是弱磁性:只有费米面附近的电子对磁化有贡献,而经典图像中所有自旋都应取向——又是费米统计带来的典型”费米海抑制”效应。
相互作用会带来什么?
以上是自由费米气体(无相互作用)的全部内容。真实体系当然有电子-电子相互作用。讲义提出了两个问题:
问题 2.2.1:费米气体的实空间图像是什么?(提示:费米海在动量空间是一个球,那么它在实空间长什么样?这要求你思考局域密度分布、关联函数等。)
问题 2.2.2:粒子间相互作用有什么效应?
- 密度矩阵不再是直积(波函数不再是斯莱特行列式),因此自由能 $F$ 变得难以计算;
- 想象一个粒子在其余所有粒子产生的力场中运动——也就是说,它们彼此散射;
- 对库仑相互作用的电子系统,比较每个电子的特征动能 $K \sim \dfrac{\hbar^2 k_F^2}{2m}$ 与库仑势能 $V_{ee} \sim e^2 k_F$,可以定义一个小参数:
其中 $\lambda_F = 2\pi/k_F$ 是费米波长,$a_0 = \hbar^2/(me^2)$ 是玻尔半径。这个参数是固体中的”精细结构常数”。注意真空中的精细结构常数 $\alpha = \dfrac{e^2}{\hbar c} \approx \dfrac{1}{137}$ 是个小量,但固体电子气中 $v_F = 10^5\sim 10^6\,\mathrm{m/s} \ll c$,所以 $\alpha_M$ 的量级是 1。这似乎说明相互作用效应是显著的。
有意思的是极端情形:
- 高密度极限:$\alpha_M$ 变小,自由电子气模型很好用;
- 低密度极限:$\alpha_M$ 变大,相互作用主导体系,电子会形成维格纳晶体(Wigner crystal)。
反直觉的是:电子气越稀薄,相互作用反而越重要——这是费米统计与长程相互作用的共同结果(密度越低,$k_F$ 越小,动能 $\sim k_F^2$ 比势能 $\sim k_F$ 下降得更快)。那么中等密度下会发生什么?这正是下一讲的主题——朗道费米液体理论。
思考题
- 微正则、正则、巨正则系综的经典版本分别是什么?
- 费米气体在实空间的图像是什么?(考虑粒子密度的局域关联。)
- 为什么费米气体的比热和磁化率都远小于经典值?”只有费米面附近的电子参与响应”这句话的定量含义是什么?
- 试着用热力学公式推导 $\chi_c = n^2\kappa_T$。
附:第一次作业解答(题 1:理想玻色气体与 BEC)
巨正则密度矩阵 $\hat\rho = \frac1Z e^{-\beta(\hat H-\mu\hat N)}$,其中
由于 $\hat H-\mu\hat N = \sum_k(\varepsilon_k-\mu)\hat n_k$ 对动量模对角,密度矩阵在每个模上因子化:$Z=\prod_kZ_k$,$Z_k = \sum_{n=0}^{\infty}e^{-\beta(\varepsilon_k-\mu)n}$。几何级数收敛要求 $\varepsilon_k-\mu>0$,即 $\mu<\varepsilon_{k=0}=0$——这就是题目中 $\mu<0$ 的由来。
(a) 玻色分布函数
即玻色-爱因斯坦分布(利用 $\sum_n nx^n = x/(1-x)^2$,$x=e^{-\beta(\varepsilon_k-\mu)}$)。
(b) 数密度 $n(T,\mu)$ 与渐近行为
其中 $\mathrm{Li}_s(z)=\sum_{n\geq1}z^n/n^s$ 是多重对数函数。当 $\mu\to0^-$(固定 $T$)时 $e^{\beta\mu}\to1$,利用 $\mathrm{Li}_{3/2}(1)=\zeta(3/2)\approx2.612$ 及小 $|\mu|$ 展开 $\mathrm{Li}_{3/2}(e^{\beta\mu}) = \zeta(3/2) - 2\sqrt{\pi}(\beta|\mu|)^{1/2}+\cdots$,得:
关键结论:$n(T,\mu)$ 在 $\mu\to0^-$ 时以有限上限饱和:
对固定密度的玻色气体,温度降低使 $n_c(T)$ 减小;当 $n>n_c(T)$ 时激发态”装不下”所有粒子,多余粒子必须进入 $k=0$ 基态,形成宏观占据——这就是 BEC。由 $n=n_c(T_c)$ 得临界温度
$n_0$ 是 $k=0$ 态上的粒子密度。
为什么 3D 有 BEC、2D 没有
一般地,$d$ 维自由玻色气体的饱和密度正比于($\mu=0$ 处)
小 $k$ 处被积函数行为 $\dfrac{k^{d-1}dk}{\beta\hbar^2k^2/2m}\propto k^{d-3}dk$,在 $k\to0$ 处积分有限需要 $d>2$:
- 3D:$k\to0$ 处积分收敛,$n_c(T)$ 有限 → 存在有限 $T_c$,低温出现 BEC;
- 2D:被积函数在 $k\to0$ 处对数发散,$n_c(T)\to\infty$;精确计算给出 $n(T,\mu\to0^-)\sim\frac{mT}{2\pi\hbar^2}\ln\frac{1}{\beta|\mu|}\to\infty$——激发态在任何温度下都能容纳任意密度的粒子,因此二维有限温度无 BEC。
(一维 $k^{d-3}=k^{-2}$ 发散更强,同样无 BEC。故理想玻色气体的 BEC 下临界维数是 2。)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