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学习哈密顿量:综述
引言:DFT的精度—效率困境
我们在晶格动力学中提到过,固体的诸多性质由电子结构决定。要严格地解决这个问题,需要求解多电子薛定谔方程,这仍然是一个多体问题,为了解决它,我们通常借助密度泛函理论(DFT),具体可以参考 第一性原理计算方法Content 。Kohn-Sham框架把相互作用多体问题改写成一个等效的单粒子问题,KS方程写作
其中有效势是电荷密度的泛函,
代价是必须通过自洽场(SCF)迭代反复求解——由$\rho$构造$V_{\mathrm{eff}}$,解出$\{\psi_i\}$后重组$\rho$,如此循环直到电荷密度与有效势相互自洽。这个过程的计算量随体系原子数以三次方以上的速度增长(典型地$O(N^3)$),能够处理的体系不过上百至上千个原子。
另一方面,真实材料中的大量有趣物理恰恰发生在更大的尺度上:含有位错、晶界、掺杂的无序体系,动辄上万原子的moiré扭转超胞,缺陷与界面的复合结构。线性标度方法虽然把计算量降到了$O(N)$,但通常以牺牲精度和普适性为代价。这就是第一性原理计算由来已久的精度—效率困境。
机器学习分子力场的读者对这个困境应该并不陌生: 机器学习分子力场:综述 中我们讲到,MLIP用神经网络学出势能面$E(\{\vec{R}_i\})$,让分子动力学模拟以经典力场的成本获得DFT的精度。这一篇开始,我们把同样的思想推进一层——不再停留在原子尺度上拟合标量能量,而是直接深入电子结构层面,用神经网络表示DFT哈密顿量本身。这条路线以清华徐勇、段文晖团队提出的DeepH方法为代表,本专栏将沿着这条主线展开。
为什么偏偏是哈密顿量
电子结构领域可供学习的对象很多:电荷密度、能带、波函数、态密度……为什么DeepH家族偏偏选中了哈密顿量?
答案在于它的”基础性”。在单粒子图像下,几乎所有电子相关的物理量都可以从DFT哈密顿量导出——解一个广义本征值问题就能得到电荷密度、能带结构、Berry相位以及对电磁场的各种响应。如果逐个学习这些物理量,每种性质都要单独设计网络、单独准备数据;而学会哈密顿量之后,一切都成了后处理。DeepH原文把这个策略称为两步策略:
第一步学哈密顿量,第二步从哈密顿量推性质。相比之下,能带和波函数这类量本身不满足近邻性原理(k空间的色散由整个原胞甚至更大范围决定),直接学习它们反而更困难。
于是问题的核心变成:给定原子结构$\{\mathcal{R}\}$,学出映射
Hohenberg-Kohn定理保证了这个映射的存在性与唯一性——外势由原子结构决定,而基态下外势与哈密顿量一一对应:
配合能量变分原理$E_0=\min_\rho E[\rho]$,外势由电荷密度唯一决定,哈密顿量自然也是结构的函数。剩下的问题是怎么学。
无限维度与规范协变性
在局域原子轨道基组下,哈密顿量写成矩阵元$[H_{ij}]_{p_1p_2}$的形式,其中$i,j$标记原子,$p_1,p_2$标记轨道。这里横着两座大山。
第一座山是维度。宏观晶体包含无穷多个原子,哈密顿矩阵有无穷多个独立变量。好在量子力学有一条近邻性原理(nearsightedness):由于不同本征态之间的相消干涉,局域基下的哈密顿矩阵元$h_{ij}$随原子间距增大而迅速衰减,超过截断半径$R_c$即可忽略:
无穷大的矩阵由此被切成无数个有限的局域小块,每个小块只依赖半径$R_c$内的化学环境——这与MLIP中”原子能量由局域环境决定”的分解如出一辙,消息传递神经网络(MPNN)正好是表达这种局域性的自然载体。
第二座山才是真正棘手的:规范协变性。能量是标量,在任何旋转下不变;而哈密顿矩阵不是。改变坐标系的朝向、旋转或混合基函数(规范变换),矩阵元会跟着变换。具体地说,在局域基的规范变换$\phi_p\to\sum_{p’}U_{p’p}\phi_{p’}$下,
网络必须学会这种变换行为——输入结构转多少,输出的哈密顿矩阵就按相应的表示跟着变。这比学习不变量难得多,也是早期工作(统计学习拟合铜的哈密顿量、小分子的固定原子数网络)始终无法推广到大体系的根本原因。
整个DeepH家族的技术史,本质上就是翻越这第二座山的三种尝试:
- 初代DeepH:为每对原子构造确定的局部坐标系,在局部坐标里矩阵元是不变的,于是可以用不变网络——简单直接,但局部坐标依赖最近邻选取,存在不平滑的隐患;
- DeepH-E3:彻底放弃局部坐标技巧,所有特征按E(3)群的不可约表示严格等变——数学上最优雅,但张量积的计算量在高角动量下爆炸;
- DeepH-2:两条路线的调和——只沿键方向取一个z轴,把非阿贝尔的SO(3)约化成阿贝尔的SO(2),兼顾简洁与优雅。
等变神经网络的数学准备(不可约表示、球谐函数、Clebsch-Gordan系数)我们在 等变神经网络:原理与脉络 中已经详细介绍过,本专栏将大量用到。
DeepH家族:一条主线的五个里程碑
初代DeepH(2022)确立了整个范式:近邻性原理化解无限维度,局部坐标变换化解规范协变性,MPNN作为骨架。它在moiré扭转材料上的表现堪称惊艳——魔角双层石墨烯的超胞含11164个原子,传统DFT完全无法企及,DeepH不仅轻松算出其哈密顿量,还精确复现了标志性的平带结构。详见 初代DeepH:用神经网络表示DFT哈密顿量 。
DeepH-E3(2023)把对称性要求贯彻到底:输入、内部、输出特征全部按E(3)不可约表示变换,哈密顿子块借助Wigner-Eckart定理由等变特征构造,连自旋轨道耦合情形也能保持欧几里得对称性。精度达到亚meV级,可处理上万原子的超胞,并催生了moiré扭转材料数据库。详见 DeepH-E3:彻底的等变化 。
DeepH-2(2024)直面前两者的局限:引入等变局域坐标Transformer(ELCT),每条边只取沿键方向的z轴,SO(3)退化为阿贝尔SO(2),不同角动量通道可以直接混合,计算量从$O(L^6)$降到$O(L^3)$。Transformer架构带来更强的表达力,为通用大模型铺路。详见 DeepH-2:等变局域坐标Transformer 。
DeepH-pack是初代方法的官方软件实现,把Preprocess—Train—Inference三步流程标准化,对接ABACUS、OpenMX、FHI-aims、SIESTA等主流DFT软件,是复现与上手的第一入口。详见 DeepH-pack:从论文到工具箱 。
DeepH-Zero(2024)则是一次换范式的尝试:不再”先跑DFT攒数据、再监督训练”,而是把总能量泛函本身定义为损失函数,让神经网络在变分极小化中自己逼近自洽解(代码AI2DFT)。物理信息驱动的无监督学习,思想上与神经网络量子态一脉相承。详见 DeepH-Zero:当能量泛函成为损失函数 。
从专用到通用:应用与延伸
方法论成熟之后,战场转向两个方向:更高的精度,以及更大的适用范围。
杂化泛函与通用模型:DeepH-hybrid把可学习的对象从半局域泛函推广到杂化泛函的广义Kohn-Sham哈密顿量,首次研究了魔角石墨烯平带如何被精确交换修正;UMM(Universal Materials Model)则在万级材料结构的数据库上训练出覆盖大半个周期表的通用模型,并演示了微调技术——这是通往”大材料模型”的关键一步。详见 DeepH的应用:杂化泛函与通用模型 。
磁性体系:xDeepH把输入从原子结构扩展到”原子结构+磁结构”,对称群相应升级为E(3)×$\{1,\mathcal{T}\}$(加入时间反演),使磁超胞、自旋螺旋乃至磁性skyrmion的大规模第一性原理研究成为可能。详见 xDeepH:磁性超胞的等变网络 。
全景与其他路线
DeepH家族之外,深度学习电子结构还有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:不做任何近似地直解多体薛定谔方程,用FermiNet、PsiFormer这类神经波函数配合量子蒙特卡洛采样——深度学习QMC。2025年的综述《Deep-learning electronic structure calculations》把这两条路线放在同一个框架下总结:深度学习DFT负责大规模高效模拟,深度学习QMC负责强关联电子的精确求解,共同破解着那个精度—效率困境。收官篇我们将借这篇综述俯瞰全局,比较”学单粒子哈密顿量”与”学多体波函数”两条路线的取舍。详见 深度学习电子结构:全景与展望 。
最后,HamGNN、QHNet等非DeepH系的等变哈密顿量网络同样精彩,它们在分子哈密顿量预测、SU(2)对称性处理等方面各有独到之处,我们留一篇推文统一介绍。详见 其他哈密顿量网络:DeepH之外的风景 。
结语
回顾一下本专栏的结构:从DFT的自洽迭代瓶颈出发(本文),经初代DeepH确立范式、DeepH-E3完成等变化、DeepH-2调和效率与优雅、DeepH-pack完成工程化、DeepH-Zero探索无监督新范式,再到杂化泛函与通用模型的应用延伸、磁性体系的拓展,最后以DL-DFT与DL-QMC的双支柱全景收尾。十篇文章构成一条完整的叙事线,而它们的共同起点都是那个朴素的观察:哈密顿量知道一切。
下一篇我们从 初代DeepH:用神经网络表示DFT哈密顿量 讲起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