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 超导:唯象理论
超导的历史
超导于 1911 年被荷兰物理学家卡末林·昂内斯(Heike Kamerlingh Onnes)发现:用他发明的液氦低温技术把汞冷却到 4.2 K 以下时,固态汞的电阻骤降到零。这开启了低温物理领域。1933 年发现 Meissner 效应:超导体完全排斥磁场。它随后被伦敦兄弟(Fritz & Heinz London)用超流响应假设(London 方程)解释。1950 年金兹堡和朗道提出了较为系统的超导唯象理论。1957 年,在发现超导近半个世纪后,Bardeen、Cooper 和 Schrieffer 找到了以吸引相互作用的电子为基础的微观理论——BCS 理论。
【配图】图 8.0.1:超导的历史时间线:1911 年 Hg($T_c=4.2$ K,Onnes)→ 1933/1935 年 London 方程与 Meissner 效应 → 1950 年 Ginzburg-Landau 理论 → 1957 年 BCS 理论 → 1986 年高温铜氧化物 → 2005 年铁基 → 2015 年高压 H$_2$S($T_c=80$ K)→ 2019 年镍基。
1986 年,Bednorz 和 Müller 发现 $La_{2-x}Ba_xCuO_4$ 在 $T_c = 35$ K 超导,开启高温铜氧化物时代。此后铁基(2005)、镍基(2019)超导相继被发现,标志着 BCS 理论无法理解的非常规超导的历史不断前进。
超导的重要性部分体现在:上述每个发现几乎都获得诺贝尔奖。两个定义性质指向两个诱人的应用:无损电力传输和磁悬浮。零电阻也意味着超导芯片不用担心发热问题。阻碍这些应用的头号因素是低温。全世界正投入巨大努力提高临界温度:铜氧化物常压最高约 150 K,LaH10 在 170 GPa 下达 250 K。虽然室温超导尚未实现,已有超导体已用作医疗设备与聚变装置的高磁场线圈(高温铜氧化物)、SQUID 中的磁场探测器。
Ginzburg-Landau 理论
在朗道二级相变理论框架下,1950 年金兹堡-朗道提出了超导的唯象理论。Ginzburg-Landau 自由能(密度)泛函:
符号定义同第七讲式 (7.1.1):$E_c$ 是典型凝聚能量密度,$\alpha\approx(T-T_c)/T_c$ 是含温无量纲系数,$\xi_0>0$ 是裸”相干长度”。新的东西是:序参量现在是复数 $\psi(r) = |\psi(r)|e^{i\theta(r)}$,并以规范不变形式与电磁场矢势 $A(r,t)$ 耦合。超导语境中序参量 $\psi(r)$ 可理解为超流(凝聚体)的”波函数”(虽然这不完全准确),序参量还量化”超流密度”:$n_s \propto |\psi|^2$。
U(1) 对称性与规范不变性
自由能泛函显然在序参量相位的整体改变 $\psi(r)\to\psi(r)e^{i\varphi}$ 下不变。这个操作有群结构,叫 $U(1)$(由 $0\sim2\pi$ 之间的角度参数化),称式 (8.1.1) 具有整体 $U(1)$ 对称性。
【配图】图 8.1.1:自由能对复数 $\psi$ 的函数(墨西哥帽形)。$T<T_c$ 时极小在 $\psi_m = \sqrt{-\alpha/2}e^{i\theta}$,任何相位都等价;选择其中一个相位即自发破缺整体 $U(1)$ 对称性。
除此之外,式 (8.1.1) 还在局域变换 $\psi(r)\to\psi(r)e^{i\varphi(r)}$、$A(r)\to A(r)-\frac{c\hbar}{2e}\nabla\varphi$ 下不变,这叫规范变换,电磁场是规范场。模型具有局域 $U(1)$ 规范不变性。但要注意:规范不变性不是对称性,而是我们描述物理世界所用自由度的冗余。
U(1) 的自发破缺
对 $\psi$ 最小化 $F$ 得平均场序参量:
自由能及其导数与式 (7.2.3) 相同。虽然序参量的模长由参数(如 $\alpha$)固定,其相位可取 $0\sim2\pi$ 之间任意值,但平均场解必须挑一个——因此状态自发破缺整体 $U(1)$ 对称性。
电动力学
电磁响应与 London 方程
考虑超导体对静态电磁场(由矢势 $A$ 描述)的电流响应。电流为:
称为超流(super current)。
【配图】图 8.2.1:(a) 纵向(上)与横向(下)矢势示意;(b) Meissner 效应中磁场剖面(穿透深度被夸张),蓝色标度代表超流密度。
先考虑静态纵向矢势 $A(r) = \nabla\varphi(r)$。若序参量保持均匀不响应,自由能中的”动能”项 $K = \xi_0^2|\psi_m|^2(\nabla\varphi)^2 > 0$,显然不是最优构型。最优的是序参量做规范变换为 $|\psi_m|e^{-i\frac{2e}{\hbar c}\varphi(r)}$,使动能重新为零:$K = \xi_0^2|\psi_m|^2(\nabla\varphi-\nabla\varphi)^2 = 0$。自由能不变,电流响应为零。这与”静态纵向矢势 $A=\nabla\varphi$ 规范等价于零”(它描述零电场零磁场)一致。一般地,式 (8.2.1) 的电流是规范不变的:给矢势加 $\nabla\varphi(r)$ 会被相位的响应 $\theta(r)\to\theta(r)-\frac{2e}{\hbar c}\varphi(r)$ 精确抵消。
现在施加横向矢势 $A(r) = A_\perp\cos(k\cdot r)$($A_\perp\cdot k = 0$)。静态下这代表静态磁场 $B(r) = -(k\times A_\perp)\sin(k\cdot r)$。它无法通过改变序参量相位来减少动能,因此相位保持均匀($\nabla\theta = 0$),响应电流为:
其中 $m$ 是电子有效质量,定义超流密度 $n_s = \frac{8mE_c\xi_0^2}{\hbar^2}|\psi_m|^2$。这就是 London 方程。
有两种方式看出体系是超导的:
绝热地打开横向矢势,使每时刻电流 $J = -\frac{n_se^2}{mc}A$,并有弱电场 $E = -\frac1c\partial_tA$,则:
电场加速电流;电场撤走后电流按式 (8.2.2) 一直保持,无限持续——这就是超导。
动力学响应:式 (8.2.2) 在静态极限得到。若横向矢势 $A(r,t) = A_\perp\cos(k\cdot r)\cos(\omega t)$ 含时,响应需由含时 Ginzburg-Landau 理论或微观理论计算。结论是:只要 $k\ll1/\xi_0$、$\omega\ll\Delta$($\Delta$ 是超导能隙),式 (8.2.2) 仍成立。取 $k\to0$ 而非零 $\omega$ 极限,矢势代表振荡电场 $E = -\frac1c\partial_tA$,电流响应 $J = -\frac{n_se^2}{mc}A = \frac{n_se^2}{m}\frac{i}{\omega}E$:电流在恒定均匀 $A_\perp$ 下也不衰减,静态极限下电导率发散——即超导。
问题 8.2.1:对清洁电子液施加横向静态矢势 $A(r) = A_\perp\cos(k\cdot r)$,电流响应是什么?体系超导吗?它与 Ginzburg-Landau 理论的关键区别是什么?
Meissner 效应
London 方程 (8.2.2) 说超导体完美抗磁:完全把磁场排斥出去,即 Meissner 效应。只需联立 Maxwell 方程与 London 方程:
对第二式取旋度并利用第一、三式:
其中 $\lambda_L = \sqrt{\frac{c^2m}{4\pi n_se^2}}$ 是磁穿透深度。设 $B\parallel\hat z$ 只随 $x$ 变化,解得 $B(r) = B_0e^{-x/\lambda_L}$。对超导圆柱施加均匀外磁场,总磁场在穿透深度内衰减,见上图 8.2.1(b)。圆柱表面有一层 $\lambda_L$ 厚的超流环绕,恰好抵消外磁场,使超导体深处磁场为零。因此超导体是磁场的完美屏蔽者。
穿透深度 $\lambda_L$ 和相干长度 $\xi = \xi_0/\sqrt{-\alpha}$ 是 Ginzburg-Landau 理论的两个特征长度。常规超导体的穿透深度量级为几十到几百纳米:
例如块体铝在近零温的磁穿透深度约 270 nm。
临界磁场:第一类与第二类超导体
外磁场太大时超导被破坏,磁场得以进入。存在破坏超导的临界磁场 $H_c$。注意实验可控制的是外磁场 $H = \nabla\times A_{ext}$(由外部电流施加),不是总场 $B = H + B_{res} = \nabla\times A_{tot}$,因为响应场 $B_{res}$ 由材料自由度(超流)决定。考虑理想螺线管中的超导圆柱,螺线管通过 $A_{ext}$ 进入超导体的自由能:
(推导中分别假设体系处于正常/超导态对 $\psi$ 最小化;忽略表面电流动能项——它正比于圆周,大体系极限下趋于零;第二项是超流响应场增加的磁场能。)物理上:温度低于 $T_c$ 时选超导态降低能量 $\frac14\alpha^2$,但超导态在螺线管中有 Meissner 效应、不可避免地产生响应场,使能量增加 $\frac{B_{res}^2}{8\pi}$。这是个权衡。
由此得到临界磁场:
$H
【配图】图 8.2.2:(a) 第一类超导体的相图($H$-$T$ 平面,$H_c(T)$ 线分隔超导与正常态),红色圆柱面是施加外场 $H$ 的螺线管;(b) 左上——磁通量子化;右与下——第二类超导体相图($H_{c1}$、$H_{c2}$ 与磁通量子化、Abrikosov 涡旋晶格)。
磁通量子化:考虑带中心孔的圆环超导体,设法在孔中插入磁通 $\Phi$。矢势 $A = \hat\varphi\frac{\Phi}{2\pi r}$($\hat\varphi$ 是角向单位矢量)。式 (8.1.1) 第二项(超流动能)为 $K = E_c|\psi|^2\int d\vec r(\nabla\theta + \frac{2e}{\hbar c}A)^2$。若相位 $\theta$ 为常数,动能在大半径极限发散($K\propto\int^\infty dr/r$)。若相位绕孔缠绕以抵消矢势:$\nabla\theta = -\frac{2e}{\hbar c}A$,超流消失、动能为零。平衡时体系选择这样的相位缠绕态。但相位绕孔只能缠绕整数个 $2\pi$:$\oint d\varphi\,\partial_\varphi\theta = N2\pi$,能完美抵消的矢势也满足 $\oint d\varphi\,r\frac{2e}{\hbar c}A = N2\pi$。即磁通必须是:
$\Phi_0$ 是磁通量子。否则超导体内会有巨大动能。
问题 8.2.6:若在孔中插入固定磁通 $\Phi = 0.9\Phi_0$ 的螺线管呢?答:超导体内表面会发展出自发环流产生额外磁通,使总磁通恰好 $\Phi_0$,从而避免体内巨大动能。
第二类超导体:更仔细的分析表明并非所有超导体都能完全排斥磁场。关键是无量纲参数——磁穿透深度与相干长度之比:
- 当 $\kappa < \frac{1}{\sqrt2}$:第一类超导体,行为如上所述;
- 当 $\kappa > \frac{1}{\sqrt2}$(超流密度低的材料,如高温超导):第二类超导体,有两个临界场 $H_{c1}$ 和 $H_{c2}$。低于 $H_{c1}$ 完美抗磁;$H_{c1}<H<H_{c2}$ 时磁场可通过磁通线进入材料,每条携带一个磁通量子 $\Phi_0 = \frac{hc}{2e}$,磁通线形成三角形点阵,叫 Abrikosov 涡旋晶格;高于 $H_{c2}$ 进入正常态。
思考题
- 为什么超导态必然有 Meissner 效应、必然排斥磁场?它能选择不排斥磁场吗?
- 为什么式 (8.2.7) 中的电磁场能是 $\frac{B_{res}^2}{8\pi}$?
- 对第一类超导体的磁场诱导一级相变,潜热是多少?
- 磁通量子化的推导中,相位缠绕整数个 $2\pi$ 的拓扑条件起什么作用?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