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对论力学
省流
- 狭义相对论建立在光速不变原理与相对性原理两条公设之上,用四维时空的语言统一了时间与空间;
- 洛伦兹变换取代伽利略变换,由此出现时间膨胀、长度收缩与同时性的相对性;
- 相对论的动量与能量满足$E^2=p^2c^2+m^2c^4$,低速极限退化为牛顿力学$p=mv,\ E=\frac12mv^2+mc^2$;
- 四动量$p^\mu=(E/c,\vec p)$的洛伦兹变换与位置—时间的变换形式完全平行:动量$\leftrightarrow$位置,能量$\leftrightarrow$时间;
从最小作用量原理$S=-mc\int ds$出发可以系统构造相对论力学,这与 哈密顿力学 一脉相承。
- 相对论动力学
时空观
牛顿力学建立在绝对空间与绝对时间之上:时间均匀流逝、与参考系无关,两事件之间的时间间隔、两点之间的空间距离在任何参考系中测量都相同。这被迈克耳孙—莫雷实验所否定:光速在任何惯性系中测量都是$c$。狭义相对论由此出发,建立新的时空几何。
洛伦兹变换
设$S’$系相对$S$系沿$x$轴以速度$v$匀速运动,$t=t’=0$时两系原点重合。光速不变原理要求变换保持光信号的传播方程不变:$x=ct$对应$x’=ct’$。由均匀性与各向同性,变换只能是线性的,故设:
其中$\gamma$待定。这个形式已经保证光速不变:$x=ct$时$x’=\gamma(c-v)t,\ t’=\gamma(1-v/c)t$,确有$x’=ct’$。再用相对性原理要求时空间隔不变:
代入上式:
故$\gamma^2(1-v^2/c^2)=1$,即洛伦兹因子:
当$v\ll c$时$\gamma\to1$,洛伦兹变换退化为伽利略变换$x’=x-vt,\ t’=t$。
相对性原理在伽利略变换下只要求”力学定律形式不变”,而电磁学方程(麦克斯韦方程)在伽利略变换下形式会改变,这正是当时”以太”假说的由来。洛伦兹变换让力学与电磁学在同一个变换群下都不变,这是相对论最终被接受的深层原因——所有物理定律共享同一时空结构。
时空间隔与固有时间
两个事件$(ct,\vec{r})$与$(ct+dct,\vec{r}+d\vec{r})$之间的时空间隔定义为:
由上面的推导,$ds^2$在洛伦兹变换下不变(类同于三维空间中的距离在转动下不变)。根据$ds^2$的正负可以分类:
- $ds^2>0$:类时间隔,可用光信号联系;
- $ds^2=0$:类光间隔,恰好沿光锥;
- $ds^2<0$:类空间隔,不可能用光信号联系。
质点的世界线满足$ds^2>0$。在质点自身的随动系中$d\vec r=0$,故$ds^2=c^2d\tau^2$,其中固有时间:
$d\tau$是质点在自身静系中经历的时间,是洛伦兹不变量。由此立即可得:
运动的时钟变慢(时间膨胀)。长度收缩同理:运动方向上的长度$\Delta L=\Delta L_0/\gamma$(长度收缩)。
时间膨胀与长度收缩是”同时性”改变的结果,并非物质本身的某种”效应”。比如测量运动杆的长度要求同时记下两端的位置,而”同时”在两系中并不同时——这正是洛伦兹变换中时间与空间耦合的体现。
速度变换
速度变换不是另立的公设,它就是位置变换的微分形式。对洛伦兹变换求 differentials:
两式相除即得沿运动方向的速度:
关键在于$dt’$的分母里也出现了$dx$。如果只用$dx’=\gamma(dx-vdt)$去除以一个”看起来不变”的$dt$,就会错误地得到$u_x’=u_x-v$(伽利略结果)。时间的混合是速度变换非线性的唯一来源。
横向分量因为$dy’=dy$(空间部分不含混合)而分母相同:
注意横向分量多出一个$1/\gamma$,这是同时性的相对性在速度层面的体现:$S$系中”$dt$内横向走了多远”要换算成$S’$系的”固有时”。
把$v\to-v$、带撇量与不带撇量互换,即得反向形式:
自洽性检验:两个方向必须互为逆变换。把$u’_x=(u_x-v)/(1-u_xv/c^2)$代回反向式,分子分母的$(1-u_xv/c^2)$恰好约掉,精确还原$u_x$;横向分量同理。这不是巧合,而是因为反向变换就是原变换在$v\to-v$下的复本。
光锥不变性检验:取$u’_x=c$,代入反向式得$u_x=\frac{c+v}{1+cv/c^2}=c$。对斜向的光线亦然——$u’_y\neq0$时横向的$1/\gamma$因子恰好补偿纵向的拉伸,最终$|\vec u|=c$。所以光速不变原理在速度层面完全落地,无需额外假设。
速度变换还有一个重要推论:任何有因果联系的两个事件,其时空间隔的类属(类时/类光/类空)不变。两事件的相对速度若为实数,要求$\sqrt{1-u^2/c^2}$有意义,故
这就是为什么”因果律”和”光速不变”在相对论中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相对论动力学
四维语言
把时间与空间统一为四维坐标$x^\mu=(ct,\vec{r})$,质点的世界线参数化后可得四速度(对固有时间求导):
四速度的洛伦兹模长恒为$c$:$u^\mu u_\mu=c^2$。定义四动量:
它由能量与动量两部分组成:记$E=cp^0=\gamma mc^2$,$\vec p=\gamma m\vec v$,则:
四动量的模长是洛伦兹不变量:
这就是相对论的能量-动量关系。静止($\vec p=0$)时$E=mc^2$,即著名的质能关系:质量本身就是能量的一种形式。
四动量的洛伦兹变换
上一节把$E$与$\vec p$装进了同一个四矢量$p^\mu$,但只说了它在同一参考系内满足质量壳关系$p^\mu p_\mu=m^2c^2$。那么换到另一个惯性系,$E$与$\vec p$各自怎么变?答案是:与位置—时间的变换逐项平行,因为四动量本质上是位置四矢量沿世界线的导数再乘一个不变量。
对应关系:动量对应位置,能量对应时间
$p^\mu$与$x^\mu$的分量角色一一对应,这正是”动量$\leftrightarrow$位置、能量$\leftrightarrow$时间”的确切含义:
| 时空四矢量 $x^\mu$ | 四动量 $p^\mu$ | 变换地位 |
|---|---|---|
| $x^0=ct$ | $p^0=\frac{E}{c}$ | 时间分量 ↔ 能量分量 |
| $x^i=\vec r$ | $p^i=\vec p$ | 空间分量 ↔ 动量分量 |
| $ds=c\,d\tau$ | $m$(静质量) | 均为洛伦兹不变量 |
两者共用同一个洛伦兹矩阵。写成显式形式,沿$x$轴的boost给出:
对照这两行公式:在第一行中作替换$(x,t)\to\left(p,\frac{E}{c}\right)$、$(x’,t’)\to\left(p’,\frac{E’}{c}\right)$,再把量纲因子$c$归位,就得到第二行。动量扮演$x$的角色,能量扮演$t$的角色,而且混合项的位置完全一致——只是时空那边是$-\frac{vx}{c^2}$,动量这边是$-\frac{vE}{c^2}$,两者互为”量纲归一”。
反向变换把$v\to-v$、带撇与不带撇互换即可:
一个有用的读法:在位置变换式里作替换 $x\to p$、$t\to\frac{E}{c^2}$,动量变换式就自动跃出——即 $\left(x,t\right)\leftrightarrow\left(p,\frac{E}{c^2}\right)$,而不是 $(p,E)$。之所以是 $E/c^2$ 而非 $E$,是因为时间分量本来就带着一个 $1/c$:$x^0=ct$ 对应 $p^0=E/c$,两边同除以 $c$ 即可。
推导:把坐标微分换成动量微分
这个变换式不需要重新假设,只要重复速度变换一节的手法。对洛伦兹变换沿世界线求微分:
由四动量的定义$p^\mu=m\frac{dx^\mu}{d\tau}$,而固有时$d\tau$是洛伦兹不变量,两式同乘$\frac{m}{d\tau}$即得动量的变换。第一式:
这里用了$m\frac{dt}{d\tau}=\frac{1}{c}p^0=\frac{E}{c^2}$。第二式:
推导中处处是$d\tau$约掉,所以不变量性质是前提——这与速度变换中”分母里出现$dx$”是同一个根源。
质量壳与三个一致性检验
检验一:质量壳守恒。 把变换式代入$E^2-p^2c^2$:
用$\gamma^2(1-v^2/c^2)=1$收尾,得$E’^2-p’^2c^2=E^2-p^2c^2$。这里的代数结构与洛伦兹变换中验证$x’^2-c^2t’^2$不变逐字同构——这也是质量壳关系是相对论内禀的、而非附加假设的又一佐证。
检验二:静止粒子反推定义。 取在$S$系中静止的粒子($E=mc^2,\ \vec p=0$),变换给出
这正是前面四维语言中定义的$E=\gamma mc^2$与$\vec p=\gamma m\vec v$(其中$v_x’=-v$)。也就是说,上一节那两个看似”凭空给出”的定义,正是这条变换式在静止粒子上的特例。
检验三:光的多普勒频移。 对沿$x$方向传播的光子,$E=pc$且$p_x=E/c$,代入得
由$E=h\nu$立刻给出纵向相对论多普勒效应$\nu’/\nu=\sqrt{\frac{1-\beta}{1+\beta}}$,即时空间隔一节讨论的光沿光锥传播在能量上的体现。动量变换$p_x’=-p_x$则说明光子被”反射”向$x$负方向——光子系中不存在静止系,这与”光子静质量为零、质量壳退化为$p^\mu p_\mu=0$”完全一致。
与速度变换的对照
把两条变换线并排,结构上的呼应一目了然:
| 位置—时间 | 能量—动量 | |
|---|---|---|
| 基本变换 | $x’=\gamma(x-vt)$ | $p_x’=\gamma\left(p_x-\frac{vE}{c^2}\right)$ |
| 混合分量 | $t’=\gamma\left(t-\frac{vx}{c^2}\right)$ | $E’=\gamma(E-vp_x)$ |
| 不变量 | $x’^2-c^2t’^2=x^2-c^2t^2$ | $E’^2-p’^2c^2=E^2-p^2c^2$ |
| 横向分量 | $y’=y,\ z’=z$ | $p_y’=p_y,\ p_z’=p_z$ |
| 对下的”慢变量” | 速度 $u_x’=\frac{u_x-v}{1-u_xv/c^2}$ | 速度 $v=\frac{pc^2}{E}$ |
最后一行值得单独说明:速度变换是对坐标变换求微分再相除的产物,而动量变换本身就是基本变换。两者的换算由$v=\frac{pc^2}{E}$完成——这正是能量与动量定义的自洽性一节末尾给出的双向映射。有了它,”位置—时间—速度”与”能量—动量—速度”构成两套等价的描述,前者微分得速度,后者积分得速度。
能量与动量定义的自洽性
上面两个定义$E=\gamma mc^2$与$\vec p=\gamma m\vec v$看起来是凭空给出的,它们凭什么相容?关键在于:$E$与$p$不是两个独立假设,而是同一个四动量的零分量和空间分量。自洽性可以分三层验证。
第一层:质量-壳条件是定义的推论,而非附加假设
把两个定义直接代入$E^2-p^2c^2$,用$\gamma$的定义化简:
最后一步正是用了$\gamma^2(1-v^2/c^2)=1$——这个恒等式就是洛伦兹因子的定义式。所以$E^2-p^2c^2=m^2c^4$并非一条新的公理,而是$\gamma$的定义与四动量定义联立后的恒等式。换个角度:能量-动量关系与速度-洛伦兹因子是同一条约束的两种写法。
第二层:低速极限回到牛顿力学
展开$\gamma=(1-v^2/c^2)^{-1/2}=1+\frac{v^2}{2c^2}+\dots$:
一阶项就是牛顿动量;修正项大小为$\frac{v^2}{2c^2}$量级($\beta=0.01$时约$5\times10^{-5}$),相对误差极小。能量同理:
其中常数项$mc^2$是静能,在所有参考系中相同($m$是洛伦兹不变量),故$\gamma$低动展开中它不随$v$变化,不影响运动学。这样$p=\gamma m\vec v$与$E=\gamma mc^2$就同时退化为经典结果且携带同一个相对论修正。
第三层:从作用量独立地重建同样的$p$与$E$
最有力的自洽性证据是:完全不用四维语言,从最小作用量出发也能得到同一个$p$与$E$。取(下面详述的)相对论拉氏量
广义动量由定义$p=\frac{\partial L}{\partial v}$给出:
与四动量的空间分量逐字一致。哈密顿量$pv-L$给出能量:
也与零分量一致。两条独立的路线(四维几何 vs 最小作用量)得到同一个$p$、同一个$E$,这个巧合正是相对论自洽性的体现,也回答了为什么质能方程不是可以随意篡改的记账工具。
一个有用的自洽性判据:给定$p$与$E$,由$E^2=p^2c^2+m^2c^4$可解出
可见速度完全由$(E,p)$决定,而$(E,p)$又是$(v,\gamma)$的函数——这个双向映射正是”速度变换”与”四动量变换”之间的换算关系(两者都只是洛伦兹群作用下的四维量)。
能量-动量关系$E^2=p^2c^2+m^2c^4$是相对论力学的”守恒量平台”:在高速情形下(如粒子对撞、宇宙线),讨论能量守恒与动量守恒都要在这个关系下进行。它与经典关系$E=p^2/2m$的区别在于,$E$与$p$之间不再是抛物线关系而是双曲线关系。
相对论运动方程
在惯性系中,相对论动力学方程取与牛顿第二定律相同的形式:
其中$\vec F$是真实力(如洛伦兹力)。在恒力作用下,速度随动能增长而趋于$c$但永远不能达到——这是相对论区别于牛顿力学的标志性预言。
力与加速度的关系
方程$\vec F=\frac{d(\gamma m\vec v)}{dt}$还不是牛顿力学的形式,因为$\gamma$本身随时间变化。把导数的乘积展开:
关键是$\gamma$对时间的依赖。$\gamma$只是速度的函数$\gamma=(1-v^2/c^2)^{-1/2}$,故用链式法则($\vec a=\frac{d\vec v}{dt}$):
这里$\frac{dv}{dt}\cdot v=\vec v\cdot\vec a$。代回原方程,得
相对牛顿第二定律多出来的第二项就是”$d\gamma/dt$引起的速度增量”——纯粹源于$\gamma$随速度变化。只要$\vec a\perp\vec v$(如匀速圆周运动),该项为零,牛顿形式原样成立。
把$\vec a$分解为平行与垂直分量($\vec a_\parallel=(\vec a\cdot\hat v)\hat v$、$\vec a_\perp=\vec a-\vec a_\parallel$),$F_\parallel=\gamma^3ma_\parallel$(用$\vec v\cdot\vec a=va_\parallel$)、$F_\perp=\gamma ma_\perp$:
纵向“惯性”被放大$\gamma^3$倍,横向只放大$\gamma$倍——相对论效应强烈依赖加速度的方向。取$\beta=0.6$($\gamma=1.25$)时纵向权重$\beta^2\gamma^3\approx0.70$,横向权重$1$,差距已不可忽略;$\beta\to1$时纵向发散而横向趋于有限,这正是”加速到$c$需要无限力”的定量表述。
固有加速度
把$\vec F=ma_0$中的$a_0$定义为固有加速度(瞬时静止系中测得的加速度),可得
一维直线运动($\vec a\perp=0$)时简化为
恒力作用下积分可得经典结论:$x=\sqrt{(F/m)^2t^2/c^2+\frac{2Ft}{mc^2}-1}$,以及
速度渐近趋于$c$但永不达到,相应地动量与能量都随$t$线性增长——在高速下手的”持续做功”的能量全部灌进动能,没有任何”加速度”的物理效应。这一极限正是 相对论 中相对论性电磁场性质的出发点。
与牛顿力学的对应检验
低速极限下$\gamma\to1$,上式精确退回$\vec F=m\vec a$;而能量对速度的一阶展开$E\approx mc^2+\frac12mv^2$中$\frac12mv^2$正是牛顿动能。$F$与$a$两条线索在低速下同时闭合,说明相对论力学与牛顿力学的兼容是渐进的、没有破坏性。
从最小作用量原理构造拉格朗日量:相对论的质点作用量取为世界线长度:
于是相对论自由质点的拉格朗日量为:
验证其物理内容:广义动量
与四动量的空间部分一致;哈密顿量(能量)为:
低速展开:$L\approx -mc^2+\frac12mv^2$(常数项不影响运动方程),$E\approx mc^2+\frac12mv^2$,精确退回牛顿力学。
这样便回答了”相对论力学从何而来”:与 拉格朗日动力学 相同,我们仍可以选定一个作用量$S$,通过最小作用量原理导出全部动力学。区别只在于作用量的构造:牛顿力学取$S=\int(T-V)dt$,相对论则取$S=-mc\int ds$,把时空几何直接写进了作用量。这个思想在广义相对论中达到极致:引力就是时空的几何,测地线就是自由粒子的世界线。
与经典力学对照
| 概念 | 牛顿力学 | 相对论力学 |
|---|---|---|
| 时空 | 绝对时间+绝对空间 | 四维时空,间隔$ds^2=c^2dt^2-dr^2$不变 |
| 坐标变换 | 伽利略变换 | 洛伦兹变换 |
| 动量 | $\vec p=m\vec v$ | $\vec p=\gamma m\vec v$ |
| 动能 | $T=\frac12mv^2$ | $T=(\gamma-1)mc^2$ |
| 能量 | 无静能概念 | $E=\gamma mc^2$,静能$mc^2$ |
| 不变量 | $E-\frac{p^2}{2m}$ | $E^2-p^2c^2=m^2c^4$ |
| 速度上限 | 无 | 光速$c$ |
| 力与加速度 | $\vec F=m\vec a$ | $\vec F=\gamma^3m\vec a_\parallel+\gamma m\vec a_\perp$ |
| 加速度的参考系变换 | $\vec a’=\vec a$ | $\vec a_0=\gamma^3\vec a_\parallel+\gamma^2\vec a_\perp$ |
表中最后两行是本文的重点:速度变换非线性、时间混合,使得$\vec F$与$\vec a$之间不再有全局唯一的线性关系——同一个$\vec a$在不同方向被”放大”的程度不同($\gamma^3$ vs $\gamma$)。而四维语言则表明$E$与$p$是同一个四矢量的两个分量,质能关系$mc^2$是这一结构的必然推论,而非可以独立修改的假设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