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引言与历史概览
课程信息
本课程为清华大学物理系王冲(Chong Wang)老师的研究生课程《Lectures on First-Principles Calculations》(第一性原理计算方法)。第一讲先交代课程信息,再给出电子结构理论的历史概览。
- 主教材:R. M. Martin, Electronic Structure: Basic Theory and Practical Methods(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)
- 先修要求:量子力学、固体物理
- 考核方式:编程项目(Coding Project)50% + 文献综述与展示(Literature Survey and Presentation)50%
- 编程项目:给 toy model 写 Hartree-Fock / DFT 代码,要求提交源代码 + 实现报告 + 结果;即使结果不对,提交部分结果并附上原因猜测也可得分;允许使用 AI 工具
- 文献综述展示:每组两三人,15 分钟展示,主题给出建议但不强制
今天的材料
开讲用几个材料引出”为什么需要第一性原理计算”:
- 负泊松比(Negative Poisson’s Ratio):存在内禀的负泊松比材料(拉长时横截面反而变宽),这类”反常”力学响应需要从电子结构层面理解;
- 光伏效应与倍频(Photovoltaic Effect & Second Harmonic Generation):太阳能收集的效率、频率转换系数,都取决于材料的电子结构;
- 负热膨胀(Negative Thermal Expansion):如 ZrW$_2$O$_8$、ScF$_3$,加热反而收缩。
这些例子想说明:材料的各种宏观性质(力学、光学、热学)归根结底由电子结构决定。
理论中的一切(Theory of Everything)
体系的自由度是电子和原子核,物理为非相对论量子力学,基本方程是薛定谔方程 $H\psi = E\psi$(薛定谔因建立波动力学获 1933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)。
对电子和原子核的非相对论哈密顿量为(此处用原子单位 $\hbar = m_e = e = 1$):
原则上,解这个方程就”解出了一切”——但 $N$ 体波函数 $\psi(\mathbf r_1,\ldots,\mathbf r_N)$ 无法直接处理,这是整个学科的出发点。
指数墙
描述 $\psi(\mathbf r_1,\mathbf r_2,\ldots,\mathbf r_N)$ 所需的参数个数为:
其中 $3N$ 是变量数(忽略自旋),$p$ 是描述单电子波函数到所需精度的参数个数。取 $p = 3$、$N = 100$:$3^{300} \approx 1.4\times 10^{143}$!即使是 $N=100$ 个电子也完全无法存下波函数。
W. Kohn(1999):”一般说来,当 $N>10^3$ 时,$N$-电子波函数不是一个合法的科学概念。”存下 $\psi(\mathbf r_1,\ldots,\mathbf r_N)$ 需要的字节数为 $B = q^{3N}$,其中 $q$ 是描述单电子波函数到所需精度所需的字节数。若用网格存波函数,取 $q = 100$,4 个电子就要 $100^{12}=10^{24}$ 字节(约 1 YB);即使把精度降到 $q = 10$,也要 $10^{12}$ 字节 = 1 TB。
目前基于波函数的方法(QMC、DMRG 等)都在尽力绕过这堵指数墙,但对大多数体系仍然难以胜任。
密度泛函理论的基本思想
关键观察:$N$-电子波函数包含太多信息。我们真正关心的是物理可观测量(电子密度、能隙等)。
密度泛函理论(DFT)的核心主张:
- 基态电子密度 $n(\mathbf r)$ 是唯一需要的信息;
- 所有物理可观测量都是 $n(\mathbf r)$ 的泛函。
这大大降低了问题的自由度:从 $3N$ 个坐标降到 3 个坐标的函数。W. Kohn(”for his development of the density-functional theory”)与 J. A. Pople(”for his development of computational methods in quantum chemistry”)共享 1998 年诺贝尔化学奖。
涌现物理与 DFT 的位置
涌现(emergent)物理:科学具有层级结构,每一层建立在下层之上(P. W. Anderson,1977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)。”理解涌现态需要新的变量与原理。”
- DFT 是从量子力学出发预测材料性质最成功的例子之一——它打破了量子力学与凝聚态物理之间的界限;
- DFT 的局限:强关联体系(如分数量子霍尔效应)中单粒子图像失效,DFT 无法直接处理;
- DFT 的正向与反向应用:正向——从原子结构到材料性质的映射;反向——材料设计(material design),根据想要的性能反推原子结构。
历史概览
什么是电子结构
完整的哈密顿量就是上一节写出的那个”理论中的一切”。电子结构就是能从电子+离子的哈密顿量中提取的一切有意义的东西。课程大部分时间把离子当作固定在确定位置的经典粒子处理(严格论证来自 Born-Oppenheimer 近似,见第 2 讲)。
电子的量子统计
量子力学的建立过程也是一步一步”逼”出电子结构理论的基础:
- 泡利不相容原理(1925):两个电子不能同时占据同一个量子态——用来解释元素周期表;
- 费米统计(1926)、玻色-爱因斯坦统计(1924);
- Heisenberg、Dirac:波函数对称性(1926)——从全同粒子波函数的(反)对称性解释了泡利不相容的起源;
- Dirac 方程(1928):电子的相对论量子力学——解释原子光谱的精细结构;自旋是相对论效应。
结论:“哈密顿量 + 统计”就足以求解电子结构。
独立电子近似与能带论
独立电子近似的核心假设是每个电子在有效势中独立运动(原子单位):
其中 $V_{eff}(\mathbf r)$ 包含外势和对相互作用某种平均的等效场。这个近似出奇地成功;对金属,其低能激发可用朗道费米液体理论中的准粒子图像理解,而绝热连续性保证了相互作用不会突然破坏费米面。独立电子近似(更一般地,平均场理论)是理解电子结构最可行的系统起点。
能带论:一维原子链中,电子为什么不被原子散射?Bloch 定理(1928):
其中 $u_{\mathbf k}(\mathbf r)$ 具有晶格的周期性。Bloch 定理体现了晶格的离散平移对称性。孤立原子能级扩展成能带(Kimball 1935 的示意图),Shockley 表面态(1939)是拓扑态的先驱。
定量计算的兴起
电子结构定量计算的历史:
- Hartree:自洽场方法(1928)——计算原子结构;
- Hylleraas:H$_2$ 的数值精确解(1929)——现代高效方法用的数值技巧;
- Hartree-Fock 方法(1930);
- Wigner-Seitz:Na 的定量计算(1933)(元胞方法,含动能与关联能修正);
- Slater:Na 的能带(1934);APW(缀加平面波)方法(1937);
- Herring:OPW(正交化平面波)方法(1940);
- Herman-Callaway 的 Ge 能带(1953)是早期计算机能带计算的代表。
最大的挑战:电子关联
能带论基于 Bloch 定理和平均化相互作用。电子-电子相互作用的后果是什么?
- Heisenberg、Dirac:交换能(1926–1928)——解释磁性;
- Mott:金属-绝缘体转变(1949)——凝聚态中的例子。
大多数关联现象仍可在平均场能带论框架内理解,但分数量子霍尔效应是重要的例外。
交换能(直觉):自旋-自旋相互作用主要来自库仑相互作用,而非磁矩间的经典磁相互作用。交换空穴:如果两个电子自旋平行,泡利不相容原理使它们靠近同一位置的几率降低,导致每个电子周围局域电子密度中形成”空穴”——降低了平行自旋电子之间的库仑排斥能,这就是”交换能”。
Hund 定则(1925)(多电子原子):
- 给定电子组态,多重度 $2S+1$ 最大的项能量最低(交换相互作用);
- 给定多重度,总轨道角动量 $L$ 最大的项能量最低(轨道-轨道相互作用);
- 壳层未过半满(过半满)时,$J$ 最小(最大)的能级能量最低(自旋-轨道相互作用)。
Mott 绝缘体:
- 1937 年 de Boer & Verwey 报道部分填充 3d 带的氧化物却是绝缘体;
- 1937 年 Mott & Peierls 提出电子-电子关联是绝缘机制;
- 1949 年 Mott 建立金属-绝缘体转变框架:相互作用把一个半满能带劈开。
Hubbard 模型(强关联凝聚态物理中最重要的模型之一):
半满时大 $U$ 下是绝缘体;大 $U$ 下的自旋序很神秘:半满反铁磁,轻微掺杂时铁磁(长冈(Nagaoka)铁磁)。
DFT 与电子-电子相互作用:
- 密度泛函理论原则上是一个精确的理论;
- 目前的常用近似(LDA/GGA)对强关联与激发能描述不足,典型表现是低估能隙;
- 正在发展越来越精确的近似以达到化学精度(chemical accuracy,一般认为 1 kcal/mol 或 4 kJ/mol,这是做现实化学预言所需精度)。
今日全景:方法与代码
电子结构计算的现状:
- 密度泛函理论:电子基态(激发态需 TDDFT 等扩展),电子结构计算中使用最广;
- 量子蒙特卡罗(QMC):相互作用多体体系,最精确的多体方法之一;
- 多体微扰论:电子激发谱;
- 动力学平均场(DMFT):强关联材料的电子结构;
- 新兴方法:深度学习……
课程大纲
主线(对应 Martin 教材):
- 概览与背景主题:Chs. 1-5
- 密度泛函理论:Chs. 6-9
- 原子相关的重要预备:Ch. 11
- 电子结构的确定:Chs. 12-15
- 从电子结构到物质性质:Chs. 19-21, 23
附加主题:
- Hartree-Fock 计算
- 多体微扰论与激发态
穿插约 2 次实践课(编程项目)和 2 次展示课。
思考题
- 为什么说”N-电子波函数在 $N>10^3$ 时不是合法的科学概念”?用 $p^{3N}$ 定量说明。
- DFT 为什么选择电子密度而非其他量作为基本变量?密度有哪些”好性质”?
- 强关联体系(如分数量子霍尔)为什么会让 DFT 失效?
- 独立电子近似为什么”出奇地成功”?绝热连续性在这里起什么作用?
- 交换空穴如何降低库仑排斥能?这与泡利原理有什么关系?
- Mott 绝缘体与能带绝缘体的本质区别是什么?
- DFT 原则上精确,但为什么实践中常低估能隙、对强关联描述不足?




